(原标题:金陵东路的告别与重逢)
如果你逛过上海最有名的南京东路,你一定会对街边的上海时装商店、美伦大楼的骑楼建筑很有印象。如果你想要看那种绵延几百米、连成一片的风雨长廊,南京东路并不是代表。金陵东路才是上海市区唯一成规模、最集中的骑楼风貌保护道路。
南京路是全国人民的南京路,但金陵东路却是上海人民的金陵东路。
从大世界地铁站1号口出来,往东走就是金陵东路。
曾经鳞次栉比的餐饮小店,如今大多拉下了卷帘门,上面贴着大半年来风吹日晒后泛白的搬迁告示。一阵冷风吹过,偶尔有骑着电瓶车的上海阿姨停下车,隔着玻璃往里张望,眼神里掩不住的失落,嘴里喃喃自语:“怎么说搬就搬了?”

当走到金陵东路中段,看着眼前的萧瑟,很难想象,这里曾是上海最体面、最繁华的马路之一。

连绵的骑楼已经被灰色的防尘网和脚手架包裹得严严实实,偶尔有阳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驳的光影,仿佛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。
但有些告别,又是为了更好的重逢。
Part.1
金陵东路的历史与更新
对于上海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一代又一代的市民来说,金陵东路都无需过多的语言来介绍。
1930年代的公馆马路(今金陵东路)(来源:Twitter @MOFBACN 历史明信片翻拍)
回溯百年,金陵东路始建于清咸丰十年(1860年),因法国领事馆驻此而得名“领事馆路”。1900年前后,法租界当局修筑西界的敏体尼荫路(今西藏南路),这条马路才完成法租界从东向西的贯穿,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“大马路”。上海人习惯称它为“公馆马路”或“法大马路”,这曾是上海闹市的代名词,也是上海最贵的地区之一。直到1945年,才改称为我们所熟知的名字“金陵东路”。
上海法租界地图,1865年测绘、1870年修订。图中红色标注为金陵东路(原公馆马路范围)(图源:Virtual Shanghai,档案编号329)
1926年9月《大上海地价分区图》(Greater Shanghai: Approximate Market Value Zones)。Asia Realty Company 编制,收入1927年出版的 The China Architects and Builders Compendium。图源:Virtual Shanghai,档案编号439。
讲到这条路就不得不提一下其最具特色的部分——骑楼。这里应该是整个上海骑楼建筑风貌保持最完好的街道。
1924年,公馆马路当时约50英尺宽,已经难以满足交通需要,两侧临街地产的拆迁赔偿成本又高。为了解决拥堵,法租界公董局颁布《公馆马路柱廊章程》,规定沿街新建房屋底层必须留出高7.5米、宽3米的柱廊。
左图:法大马路放宽之办法,《申报》1926年3月25日;右图:《公馆马路拱廊条例》中的骑楼图样(来源:上海市历史建筑保护事务中心)
这种发源自欧洲的建筑样式,让渡了底层的建筑面积,换来了一条规整、连续、行人可以遮阳避雨的商业界面。与此同时,骑楼背后延伸出密集的里弄,形成了金陵东路独有的“外市内里”格局。
1934年,公馆马路上的电车与骑楼沿街店铺(来源:Virtual Shanghai 编号 700,法国东亚研究所)
上世纪80年代,它和南京东路、淮海中路、四川北路并称“上海四大商业街”,鼎盛时沿街商号涵盖50多个行业、200多家商店,老上海人叫它“第二条南京路”。80年代末,上海兴起钢琴热,这里又形成有名的“乐器一条街”。90年代以后,部分路段盖了商厦,底层还保留骑楼。再后来,大规模旧改启动,老住户陆续搬走,老店一家家歇业,人声鼎沸的街道慢慢安静了。
1982年的金陵东路(来源:Twitter @tongbingxue )
20世纪80年代,从西藏南路口东望金陵东路(陆杰 摄)
一条曾经无比体面、承载了几代上海人光荣与梦想的马路,如今面临着重塑。这也是为什么,金陵东路的更新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极高的关注度。很多人悲观地认为,大刀阔斧的更新会破坏原本的建筑形态和历史文化,本地居民也会被搬迁到郊区,原来的里弄生活会彻底消失。特别是金陵东路的更新,争议一直都不小。

那么金陵东路这一片区的城市更新到底是怎么落的?
周边板块的位置关系(来源:华润置地上海)
嘉里项目未来的街区效果 (来源:建筑设计顾问林天祥先生,Parship资深董事)
嘉里项目未来的街区效果 (来源:建筑设计顾问林天祥先生,Parship资深董事)
金陵东路城市更新是沿路整体更新,嘉里项目和华润余庆里是其中两个相邻片区。2025年3月,覆盖十个街坊的嘉里金陵路项目进入全面开工阶段。同年8月,华润置地联合南房集团以约244.7亿元收购包含浦东后滩耀华路项目和黄浦余庆里项目的资产包。沿金陵东路东西相邻的两处更新项目,被寄望于串联外滩、淮海路与新天地,形成一处“世界级城市门廊”。
外滩—淮海路—新天地的世界级城市门廊(来源:上海发布)
金陵路余庆里项目城市更新(来源:华润置地上海)
黄浦区金陵路嘉里项目地块效果图(来源:KPF官网)
金陵东路从西藏中路一直延伸到外滩,全长约 1.4 公里。这次更新的核心,是把整条路的骑楼风貌串起来,同时加入住宅、办公、商业和酒店功能。其中最关键的是“留皮换胆”:保留并修复沿街骑楼外立面,内部建筑和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。

金陵东路笃行里骑楼局部复原图(来源:根据历史图纸改绘。图源:《金陵东路的骑楼往事:骑楼街风貌与演变》,刊载于澎湃号·政务)
目前现场正在对沿街立面做原址保护修缮,内部结构已经撤掉,只剩门窗洞口和一道立面,被很多网友戏称为现代“聊斋”。
金陵东路上对于骑楼的“留皮换胆”式改造,凤凰网房产上海摄于2026年11月
但这只是施工阶段,并不是最后呈现的样子。老墙原先和楼板、内墙连在一起,拆掉里面的结构,等于抽走了侧向支撑。工程上得先查清墙体受力,再用钢支撑把保留部分稳住,之后才分段拆除。要在完整保留外墙的条件下,拆除内部既有结构,原地新建并与历史外墙连接,技术和成本要求极高。保留一面老墙,比推倒重砌要多花出数倍的钱。
金陵东路上骑楼改造后的效果图(来源:KPF官网)
写到这里,突然想起一句老话,上海人总是讲“留个念想”。现在对于骑楼的“留皮换胆”式保留,就是给居民们留个念想,尽量去保留有价值的沿街原物,同时让墙后的空间能承担起新用途。
Part.2
上海从不缺顶豪
讲完了骑楼街区,就不得不说一下这里即将会诞生的地标。在大型城市更新中,超高层住宅往往是回笼资金的核心要素。
原规划批复的余庆里两栋超高层(一栋150米、一栋100米),在历经规划方案的调整后,最终仅保留了一栋150米塔楼。全盘可售住宅被极限压缩,整个余庆里,仅有约100套可售住宅。这100套高溢价住宅,必须去覆盖整片风貌街区巨大的改造成本。
这100套房子,承载的不仅仅是余庆里一个项目的回款,更是整个外滩“第二立面”重塑的底气。但其面临的,是一个极度内卷的顶豪市场。近三年,黄浦区核心地段的新房供应几乎被“风貌别墅”和“超高层大平层”包揽。

黄浦区顶豪双赛道对比(风貌与大平层)
把外滩街道的新房与老牌的新天地豪宅放在一起看可以察觉到:新天地吃透了二十年前“国际化大社区”的红利;而今天的外滩-金陵东路一带,则在用“Art Deco天际线+风貌弄堂”的双重身份,重新定义上海的“老钱风”。
上海从不缺高楼,但什么样的高楼才可以在这里留下新的城市记忆?
从街道望向塔楼,层层退台与竖向线条共同形成清晰的向上轮廓, Seen from the street, successive setbacks and vertical lines form ascending silhouette Atchain
上个月淮海路8号(余庆里)的建筑设计亮相,英文项目名为ASCENDANT,由纽约事务所SHoP Architects负责。由于地块的特殊性,其外立面的设计也引来了很多关注。有人从中看到了布鲁克林塔的影子,觉得造型复杂先于美感;也有人觉得这种老钱风的立面放在这个地段是最优解。
淮海路8号发布时最大的亮点就是使用了Art Deco(装饰艺术风格)。它把工业时代的机械美感、古老文明图案和精致装饰融在一起,后来成了上海海派建筑的DNA。上海是Art Deco建筑第二多的城市,和平饭店、国际饭店共同塑造了外滩一带的摩登天际线。
淮海路8号外立面手法(来源:华润置地上海)
这种建筑语言一直被称为是世界摩天大楼的立面语言。一根根竖向的线条强调垂直感;而塔身的逐级退台源自纽约1916年的分区法规要求,给街道保留更多的光线;还有陶板、金属线脚等需要走近才能看清的细节。这三种手法的叠加,才形成一种跨越周期的城市地标感。
外滩夜景中的上海淮海路8号,8 Huaihai Road in the night skyline of the Bund Atchain
ASCENDANT置于上海既有城市轮廓之中,尝试建立属于当代住宅自己的城市位置, Animation by Atchain
很多人都会觉得,为什么有些瞬间站在上海街头,觉得这里像巴黎也像纽约。但梧桐区的落叶、街道的尺度、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店,又会把你一瞬间拉回,让你觉得这就是上海,不是任何城市的替身。
Part.3
城市更新的未来
纵观全球,城市更新没有完美的标准答案。伦敦的国王十字把废弃站场变成了活力街区,但也同样面临着租金飙升、原住民外迁的“士绅化”阵痛;而巴黎的更新则更为克制,宁可在老建筑里做现代化改造,也不愿轻易打破街道的尺度。
余庆里和金陵东路的更新,能给上海带来什么启发?
全球城市更新的五种做法(作者自制)
过去,上海的城市更新强项在于政府统筹和历史底线的保护;但在长周期的资金平衡和后期运营上,往往充满遗憾。城市更新的最高境界,是在改善物理空间的同时,让城市中的居民能在一套系统中找到共存的可能。
金陵东路在这160多年里见证了上海的沉浮,这条路就像一部的上海编年史,每一页都写着这座城市发生的故事。很多人说,金陵东路是一条淋不湿的马路。它淋不湿的,除了下雨天里骑楼下的行人,更是一代上海人的体面、尊严与不可复制的历史。关于城市更新,真正的传承不是守住一条路,而是让这条路上的精神留下下一个百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