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(原标题:观点与罗臻毓面对面:南龙三年 | 博鳌·浪潮中成长)
编者按:2026年,变革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每一个行业。置身事内,我们需要把科技落到实业里,让创新触达真实的产业场景。
这是全新的周期,为顺应新的形势,观点新媒体继续推出“2026博鳌观点访谈”系列报道——“博鳌·浪潮中成长”。
通过对全产业链代表性企业的调研与交流、深度采访与对话,探寻变革中的成长新逻辑。希望这股力量汇入时代的浪潮,在落地中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现实推力。
观点网 盛夏,上海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闷热,幸得几场雨水落下来,空气中总算多了几分清润,却唯独苦了机场里一直延误的旅人。
要说最能共情这些奔波商务客的,或许就是罗臻毓。自2024年离开合生创展,加入越南南龙集团担任CEO,同期又在国内创立桉得资本,罗臻毓自此长期往返上海与胡志明两地。
时值6月中,观点新媒体在上海的一间茶舍中再次见到了这位老朋友。这位活跃在房地产行业三十余载的资深企业管理者,一直以资管模式为信条的人。
相较去年八月博鳌会场相见时,眼前的罗臻毓清瘦了不少。我们笑着打趣,莫非是近来格外注重身材管理?他闻言连摆头:“你们去越南呆一年,肯定也得瘦,现在天气38度,前些天从早上6点打高尔夫到10点,最后差点中暑。”
对于有运动习惯的罗臻毓来说,除了酷热气候,更让他耗神费力的是扎根南龙地产三年的繁重实务--需要不间断地在一线奔波。
2026年是罗臻毓执掌南龙地产的第三个年头,距离告别效力20年的凯德集团也已有五年。
但细看南龙地产这几年发展路径,恍惚间总能找到几分凯德的熟悉轮廓。

碎银子
罗臻毓经常拿二十年多前的中国对标当下越南,城镇化浪潮席卷南北,楼市烈火烹油,处处是掘金良机。市场里人声鼎沸,从业者蜂拥入局,一头扎进浮华热潮。
对于看遍了中国楼市周期起伏、见证无数房企起落沉浮的罗臻毓来说,内心更多是警惕,他清楚知道,越南这片淘金热土早已暗藏危局。
时间倒流回三年前,彼时越南房地产市场就像是一只失控的野牛。
2023年,经历了上一年房企疯狂抢地、发债扩张后,越南多家头部房企债务集中逾期,行业存量违约债券超数万亿越南盾,全国超1200个项目停滞,炒房客恐慌砸盘,抄底者盲目入场,信贷收紧叠加反腐严查,房企、购房者、金融机构互相踩踏。
危机之中,南龙集团是熊市里为数不多仍维持合规融资的头部开发商,2023年末净负债权益比仅12%,杠杆水平远低于同行,但强烈的危机意识始终萦绕在创始人阮春光心头。
细挖内部经营,截至2023年末,南龙集团存货账面净额超17万亿越南盾,占总资产比重超六成,大量资金沉淀于待开发土地与在建项目。同时,营收端结构单一,超九成收入依赖刚需住宅,商业、配套自持资产的租金收益占比极微。
中国房地产前20年的发展既是参照模板,亦是前车之鉴。
在此节骨眼上,罗臻毓这位完整走过新加坡成熟市场、中国城镇化黄金周期,拥有丰富的资管、跨境募资、综合体运营经验的职业经理人,成为了南龙解题的关键人物。
接手南龙集团之初,罗臻毓第一眼就看清了越南本土房企的通病。但也如同20年前的中国开发商一样,赚惯了快钱,轻资产运营这类“碎银”,对他们的吸引力自然偏弱。
暂且不提做轻资产,光是收管理费,南龙的股东也有现实考量。他们认为,卖一栋楼的资金回笼速度显然比收租快得多,后者至少要十几年才能回本,资金沉淀太久,后续滚动拿地的开发节奏就会变得缓慢。
可罗臻毓看得更远,当下越南城镇化率不足40%,河内、胡志明及周边卫星城仍有巨大发展空间,但十年后住宅开发市场必然饱和,单纯卖房的赛道会持续萎缩。
他在内部会议多次强调:“房企不能等到危机临门才想做代建、商管、物业,需要提前布局多元轻资产,才能避开地产周期的致命冲击。”
这份预判周期、未雨绸缪的忧患意识并非虚幻,而是源于罗臻毓在凯德集团得到的完整从业历练。
访谈里,罗臻毓回忆起职业生涯关键一课:加入凯德前,他早已在淡马锡习惯操盘数亿级大型投资并购,可当时凯德集团时任CEO却特意派他管理雅诗阁服务公寓。过去只算大额土地交易的他,被迫开始核算每一间客房每一晚的营收,从几分几厘的细碎成本里抠出利润。
当年的叮嘱他至今铭记:“雅诗阁能赚钱都是省出来的,粗放支出便会亏损,盈利要着眼细碎收益。”恰恰是这五年多的酒店服务、资管运营的经历,彻底重塑了罗臻毓的经营底色。
比起一次性卖房的巨额利润,罗臻毓更看重不受周期波动、每年稳定回流的租金、物业、商管管理费,这些看似微薄、零散的“碎银”,叠加起来能形成穿越行业周期的稳定现金流,这也是他希望改造南龙的最核心底层逻辑。

三年之变
如今的南龙集团,早已不是三年前只会一味囤地卖房的“地主”。
这三年间,《南龙2030年战略》已历经两轮调整,罗臻毓是功不可没的主力推手。
2021年3月,南龙集团曾联合麦肯锡敲定初代十年发展蓝图--2021-2023年,专注巩固核心业务和增加利润,打造保障性住房产品线;2024-2026年,依托大盘项目扩张规模;2027-2030年,搭建综合地产、城区开发、住宅投资三大业务平台。
但显然,这套战略规划仅聚焦到当时越南住宅市场的短期住宅增量红利,却忽视行业周期潜藏的风险。
2024年3月,罗臻毓上任的同时,战略框架迎来首轮大刀阔斧的调整--2024-2026年阶段定位从“规模突破”改为“转型蓄力”,新增产业园、自持商业、跨境资本、REITs发展方向,明确控杠杆、放缓拿地,并预告增设独立资管平台。
待到2025年4月,该战略正式落地,彻底重定义三段周期。
其中,2024-2026年阶段定名“转型筑基期”,新增消化存货、落地北部海防产业园、搭建跨境资管平台硬性任务;2027-2030年阶段,原三大开发平台升级为住宅、综合城区、商业产业、跨境资管四大增长引擎。
谈及南龙未来的发展方向,罗臻毓语气笃定:“未来住宅销售业务收入占比收缩至20%-30%,商业资产管理、物业服务等将成为核心增长支柱。”
然而,想要实现这一收入结构重构,核心难点在于处理商业资产。
罗臻毓在访谈中举例凯德集团过往经验,成熟商业配套能直接拉高周边住宅价值,若开发完住宅就把商业资产转手,自己辛苦培育的片区红利就会全部拱手让人,但如果全部自持又会加重资产负担。
因此,他提出了合资拆分运营模式,通过引入外部投资者共同持有商业资产,单独成立商管运营公司。据此,资产主体与管理公司得以完全拆分,开发主体不并表商业资产,南龙输出管理与品牌,长期收取稳定管理费。
他直言,转型不能从零起步,越南本土团队缺乏商管、物业标准化运营经验,全部聘用外籍团队成本过高,最优解法是引入战略合作伙伴,通过合资实现技术转移、人员培训。成熟片区运营三五年资产增值后,则可通过REITs实现退出,投资人和运营方双向获利。
罗臻毓总结自己的资本哲学:“宁愿持有一家大型企业30%的股份,也不要一家小企业百分之百股权,学会用别人的资本做长期生意,靠持续管理收益赚取源源不断的现金。”
他也将这套理论运用到了实操上。
据罗臻毓透露,此番他从南龙带了一支八人团队回来上海,主要目的是与两家中方企业洽谈轻资产合作,其中一家是国内头部商业企业,双方将围绕大型主题购物中心项目展开合作,以此适配当下越南住宅市场的消费需求。
谈到本次主题购物中心合作规划,罗臻毓表示,当前越南在该赛道存在巨大市场空白,依托品牌方成熟招商、运营体系,南龙无需自主摸索商业运营全流程,合作期满后还可独立运作商业管理品牌,未来还具备分拆上市潜力。
从新加坡淡马锡、凯德中国、合生创展,到深耕越南南龙集团,三十余年不动产生涯,罗臻毓的经营逻辑从未改变:短期看销售规模,中期看现金流安全,长期看持续运营资产。
值得一提的是,截至2026年3月末,南龙存货账面净额已降至8.38万亿越南盾,较2023年末大幅削减,而最关键一步是罗臻毓主导处置了Izumi City母公司15.1%股权,使得项目不再并表。

以下为观点新媒体对越南南龙集团CEO、桉得资本创始人罗臻毓先生的采访实录(节选):
观点新媒体:您如何看待房企出海?
罗臻毓:房地产商根本出不了海,除非钱在香港,比如家族基金,并已经在香港、新加坡有办公室。
这次回来上海,我带了南龙的一个团队,八个人,主要任务是跟两家公司谈合作,以轻资产的方式,一家是物业管理公司;另一个家中方头部商业企业,谈大型主题购物中心的合作,以匹配越南目前住宅市场的消费需求。
观点新媒体:本次轻资产合作布局,是基于怎样的长期发展思路?
罗臻毓:南龙现在在做城镇开发,但越南迟早有一天也会像中国一样住宅饱和。而且越南规模更小,可能未来十年后就不需要新城镇了,不能等危机来了再搞轻资产,那就有点迟了。
目前,南龙也在部署轻资产,开发业务到那个时期肯定会萎缩,不可能再占据90%收入。所以就需要几条路发展,未来商业资产管理、物业管理会成为核心业务,取代萎缩中的建设开发业务。
观点新媒体:具体怎么做?
罗臻毓:我们不可能从零开始,因为现在不管是从物业管理还是商业资产管理行业,从概念到人员培训的角度来看,都比较难。当然,也不可能全部请外籍人员来做,成本太高了。
所以,从战略部署的角度,我跟南龙说,如果要让物业管理、商业资产管理等成为核心业务,现在就要引入一个战略合作伙伴。
作为一个城镇开发商,辛辛苦苦盖楼卖楼,其实以后值钱的是商业。就像之前凯德买了一个MALL,周边的房子立马升值,每平方米可以增加一两千块。
商业价值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,一早卖给别人,那么创造的价值是别人的,不是自己的。
我们现在会找投资者合作盖楼,资产一个公司,管理一个公司,基本部署跟之前凯德的模式类似。三五年后,片区成熟了,价值上去了,早期投资人也赚到了钱,可能五年后越南的信托REITs也成熟了,这些都可以装进去。
我不认为任何业务都得100%持有,只要有一定的话语权和控制权就可以。第一是可以用别人的钱做生意;第二,宁愿持有大企业30%股权,也不要小企业的100%。

观点新媒体:南龙转型轻资产目前面临哪些阻碍?
罗臻毓:多数传统开发商都存在同类问题,开发一个项目,留下商场、酒店、办公楼,但是都装在自己的公司里面,报表上很多资产。
资产留在那里,然后又用存量资产借钱,用开发的增量还钱,等增量下降的时候,基本上都是还不了债,因为这些都在账本里。
如果卖一栋楼没那么快,把这么多资产压在账本里,其实回报是很低的。资产额太高,盈利不够高的时候,回报率就很低。
所以说,开发商不能买这么多楼,尤其是长期收租的楼,每年只有三五个点回报,这种资产放在资产负债表里面是很不明智的一个决定,会拖垮一个公司。
而且资产很大的时候,突然间要转轻资产是不容易的。
观点新媒体:不少业内认为轻资产只能赚取微薄管理费,您怎么看待这个说法?
罗臻毓:赚惯快钱的人都把轻资产当成碎银子。
当初我加入凯德集团的时候,是从淡马锡过去的,凯德时任老总和我说,我的能力和学问都不用考虑,但有两件事需要重新学习,于是派我去了雅诗阁。
如今回想起来,我觉得他帮了我很大的忙。他当时有一句话:雅诗阁能赚钱都是省出来的,从成本里省就赚钱了,乱花就亏。他说,要往小处看,天天只看几十个亿,几千万都不看,那雅诗阁的业务肯定亏钱。所以,就是训练我怎么往小处去看、去做。
第二就是管人,他说做职业经理人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管人,于是派了我去人最多的地方,也就是雅诗阁。
那段经历真的不容易,突然间从很多个零到只有一个零,甚至只有零钱,但这段经历对我的成长真的很重要。
回归到刚刚的话题,赚惯大钱的人看不起轻资产,认为只收管理费是不太行的。卖一栋房子,钱能快速收回,但要是收租,没有十年、十五年收不回来。
当然,资本永远是不够的,南龙的股东会说把资本压住了,不能快速滚动。所以,如果想得不够长远,是不会做轻资产的。
2000年初我们在新加坡搞商业的时候,每个人都在说赚不到钱。留着一个商场收租,十年都回不了本,卖掉的话钱就回来了,而现在大家都想留住核心资产。
观点新媒体:这两年越南的发展势头如何?是否还处于上升周期?
罗臻毓:越南政府的储备和钱不够整个国家发展,没钱建高铁,没钱建地铁,没钱建大桥,没钱修路,所以需要私企协助建基础设施。
最新一轮政策看,就是会让大的企业更大,小的企业可能死掉,中间的企业得拼命才能存续。
越南政府现在是以土地交换,房企承接基建工程(如地铁三号线),政府评估工程总造价后,划拨沿线等值土地作为工程款,要求房企3-5年内完工交付,铁路、地铁运营权归属国家。
现在越南整体城市化率不到40%,几个大城市像胡志明、河内,有很多东西要新建。
另外一个问题是什么?越南之前从来没有肥胖问题,一辆摩托车能坐一家人,但这几年高血压、糖尿病等都开始出现,这是社会城市发展的代价。

观点新媒体:如何看待AI对行业的影响?
罗臻毓:从早期工业时代到后期互联网,再到现在的AI,真的会改变一切。
如果还是传统思想,认为现在经济不好、需求低了,等人们心情好的时候需求就会回来,这是错误的。其实很多事情回不来了,所以不要再等。
现在我也用很多AI,可以替代大量重复性的基础工作,但是AI不能替代的是判断和决策。以前研究或调研数据要花几个星期、读几百页书才能找到重点,现在AI几分钟搞定。
有些工作是肯定会被取代,但取代之后,新的工作会出来。从整体经济的角度来看,有一些东西没有了,有一些东西会出现,所以要驾驭这些转变,不能再以传统方式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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